【征文】汪耀华:记得当年书店事

作者:本站编辑 日期:2017-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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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怎么会一下子放开那么多的书。


1978年5月1日,是全国开始重版、重印35种中外文学名著的一个指标时间,后来被称为一个新的文艺复兴时期。上海的几个主要书店如南京东路新华书店、淮海中路新华书店、南京西路新华书店等几乎每天都出现买书的长队。因为那些书店距离也近,有一些读者在这里买好了,再到那里去看看。反正那个时候,他们好像日子过得比较轻松,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工作要做,或者也没有工作,形成了一批专门的读书人在买书。


五一那天,因为报纸、广播上都有介绍。书店门口排队的秩序是在民警、纠察的维持下保持的,书店也早早做了准备,设立单一通道,或者是利用铁栅栏门,一本一本传进传出在卖。那个时候,你说是狂热也罢,你说是很热闹也罢,你说是很虔诚也罢,反正就是那一批读书人,很认真的在买书。因为书店卖书的时间是不确定的,有的时候晚上到书,一早就有排队的了。下午到书,马上点一下数字就开售了。这个店是上午卖这本书,那个店是下午卖那本书,这样的话,在几个新华书店的周边地区就出现了一些自发的集市一样的交换场地。比如在南京东路新华书店旁边的九江路、淮海路新华书店旁边的一个弄堂、南京西路新华书店旁边的吴江路,那些人买好了书之后,用塑料袋包好了,我多了这一本,你少了这一本,大家交换,而且都是按照定价在交换。每个新华书店的周边都有这种状态,也持续了很长时间。


当时人多书少,一般每人限买两本或者一本。而且读者都能理解接受。那个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BB机。在这里买好了之后,赶紧到下一个书店,看看那边在卖什么,继续排队,就是这个氛围。


5月1日那一天,我是在南京西路新华书店排队的。因为南京西路离我家坐公交车就两站路,我大概是七点多钟的时候去排队的,已经有五六百人的队伍了。外面排得很好,猛一开门,都冲进去了,前呼后拥地涌上去,玻璃也破损了。自从有了一两次门一开无秩序冲进去、挤破柜台之后,彼此都有经验了。书店的经验是五个人、五个人分开让你进去。读者也明白,假如一旦发生拥挤、书架倒塌了,或者玻璃卸掉之后,书店就关门不卖了。那么今天早晨或者下午排队就前功尽弃了。所以彼此都会关照这个事情,前面五个人进去,或者在门口,就由纠察把绳子拉好。


书店也会早开门,放一个小方桌在门口卖书,因为要避免正常开门之后,再卖书可能会形成混乱,读者可能有一些意见,我不是买这个书的,你也不让我进去,所以书店在那个时候也会提前卖书。读者会天天关注你的仓库进了什么书,今天晚上运进来的书,明天肯定要卖的。否则仓库放不下,一般都放在走廊上,或者过道上,大家都心照不宣这种书在明天早晨一定要卖的,而且是在开门之前。开门之前几百本、一千本两千本一下卖完了,大家就散了。


因为有中外文学名著不断地上架、不断地供应,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或者说整个的市场越来越好,供应量越来越大。


当时我十七八岁,属于年轻人。排队的人年龄都比我大,他们以前都有曾经阅读的经验,我没有经验的只是喜欢读书,也知道现在开始卖的书是好书,被裹挟着去排队的。五六百人排队,是绕着墙朝后面走,不通过马路就不影响正常的道路交通。也会用绳子把这个排队的线路都划定好。或者用粉笔划好线,按照现在的说法是有预案,有准备的。


我是那一年报考了上海新华书店发行学校,也是第一年招生。学校在广东路306号,原来是商务印书馆的仓库,钢筋水泥四层楼,有阳台、落地玻璃窗,新华书店医务室、托儿所、样本室都在里面。在两年的时间里,第一次实习是到南京东路新华书店七天。还是闭架销售,柜台里有一个高的凳子可以坐。我在是数理化柜台,卖的是最畅销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后来,我就一直在南京西路新华书店实习,从社科柜台、文教柜台到文艺柜台。在实习的时候,我跟着老同志学习,比如说3000本的《青年一代》一个人在门口卖。有很多人维持秩序,那个时候是三毛两分钱一本,我一本一本地卖,卖完了之后,我就知道,今天的钱可以多两毛钱,或者大概少一分钱,人家把那个钱数一下,就是这个数。卖书就像发牌一样,哗哗发出去了。那个时候,《文化与生活》在科技柜台卖,《世界之窗》在社科柜台,过了很多年之后,这三本杂志都没有了。


有很多人,下班的时候都会到书店来转一圈,买几本书。在整个过程中间,包括后来我参加工作之后,我结识了很多的书友,他们都是读书人。那个时候可能他们跟我现在一样,都没什么名气,或许也没有很好的工作,但是后来就发现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那个时候结交的朋友,到现在还有很多是朋友。那个所谓书荒时候的那种经历,也有一种没经历过的人不能想象的那种愉快。


1981上海举办书市,我是综合展销馆的营业员。书来了之后就是拆包、上架,有多少上多少。还有就是等吃中午饭、等吃点心。新华书店食堂配送的中午饭,比如说荷包蛋、青菜、大排,下午会供应面包或者包子,现在想想味道也很好。


从1981年一直到1996年,每隔几年都会举行一次上海书市,或者叫上海书展,等到1990年的时候,举办了第三届全国书市。上海书城1998年年末开业举办了上海书市。2004年开始正式定名为上海书展,从2004年到2016年每年举行一届。当初是书店场地太小,书的品种越来越多,图书被选择的机会越来越大。后来是书店大了,但会找不到方向,到了书展这个大卖场里面,就可以看到很多似曾相识或者是以前想要却没有买到的书,在这里可以充分饱餐。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畅销书。比如商务印书馆的《汉译学术名著》,那时候是要抢的。到现在为止,它还不断地在新版。当时单本的书,比如《围城》、《上海的早晨》,这些文学名著都是很畅销的。哪怕是《三侠五义》、《小五义》都很畅销。


在20世纪80年代,通过读书可以上大学,包括电大、业大,还可以通过职业考试,可以晋级加工资,已经从读书无用到读书最有用的阶段。


读者和书店的关系应该说是相当的融洽,他也会跟我出主意,这本书你们进得太少了。包括陈寅恪的书、《艺术哲学》,比较专门的书一旦错过了,基本就很难再买到了。没有买到会遗憾终生的样子。我们有一个好处,全班有六十个同学分散到上海各新华书店,交流比较频繁,知道这本书这家书店有没有?或者这个店到了没有?对读者起到了一个咨询帮助作用。


当时有一本李泽厚的《美的历程》,在之前征订的时候,一般像这种书只会订五本、十本,我一下子订了200本。那时候是三级订货制,我是营业员第一关,组长过目后给业务员,然后到经理。订200本这在当时是一个大数,那时大概是一块九毛钱一本,属于价格比较高的。我们经理下班的时候走过来说,小汪,你这本书怎么订那么多,卖得掉吗?我说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感觉这个书可以的。老同志那个时候对我实在是好,他说你认为有把握,那就试试看吧,就把200本报出去了。结果,书到了后没几天就卖完了。这本书一直到现在还在重版。


当时文艺柜台、社科柜台、文教柜台都很热门,文教柜台因为要读书要考试,像《广播英语》、《广播法语》、《广播日语》、《广播俄语》,那个时候相当的热闹,人人都想自学成才,人们都可以成才。


出版社也开始活跃了,比如三联书店,比如湖南、四川、江西、辽宁人民出版社纷纷到上海搞一些活动。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前,就像现在说的百货迎百客,什么书来都会有读者,只不过读者多少而已。到了90年代,从读者的角度来说饥饿结束了,温饱了,他可以挑食,可以挑选了,虽然他口袋里的钱没有问题,但是他可以挑选,一旦出现挑选之后,就是本来有五个菜,他可以全部搬过去,现在有十个菜,他只要六个菜,剩下四个就麻烦了。到90年代就很明显,突然发现书好像多了,写的人也多了。再后面就发现,获取知识并不是只有读书这件事情了,现在阅读的碎片化、手机电脑阅读,对读书的这种渴望性也越来越降低了。


20世纪80年代我们正好赶上书店的好时光。对于我个人读书买书来说,最怀念的也是那个年代。跟相当多的同时期的读书人交流的时候,也是这段时间交流比较容易,比较有共同语言,兴高采烈或者很沮丧、或者很遗憾的经历都是在那个时期。之前书荒的时候我没有经历过,那个时候年纪小,后来进入到整个书业大好的发展时光,等到现在要拯救实体书店的时候,我已经在外面看着他们,我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对书店的年轻人多做一些有助于他们成长的事情,虽然现在他们跟我当时的理想目标、奋斗路径不同了,但是纸质书还存在,实体书店还存在,彼此都有一种责任和义务,我们在回首往事的时候,我们就把好事情记住,对后人也像我们的前辈一样,对他们宽容一些、厚爱一些,这个是我现在要继续的,也是我努力的一个目标。

 

汪耀华,上海人民出版社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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