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书,在雨季
桑植县新华书店员工送书时,在廖家村遇到山体滑坡。陈晓东 摄 中学时,我就不喜欢下雨,因为湿答答的裤脚和三毛在《雨季不再来》中写下的“雨下了那么多日,它没有弄湿过我,是我心底在雨季,我自己弄湿了自己”。 可是雨季的雨不会只飘落在少年的窗台,更多的雨,倾洒在维持世界运转的人们的肩头。他们在雨季的愁,又怎么只是湿润的裤脚? 5月中旬,我在湖南石门参与乡村振兴工作的朋友给我发来一段视频。她在泥泞中行走,每走一步,黄色的泥水都淹过脚踝。16岁的她在读书笔记里誊抄“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25岁的她只在通信软件里发来一句:“刚刚撤离了最后一户村民。” 我在日记里无数次写雨季,这一次,我想写在雨季,我和我的同事们。 (一) 暴雨让桑植全县河水暴涨,在凉水口前往沙塔坪的路上,河水漫上了公路。5月27日早晨,我问起燕晓伟,他和刘芳炜、张长英此次下乡送书遇到的困难。 燕晓伟的回答却是:“没有什么困难啊,挺好的。” “没有什么困难吗?”我找出他们拍摄的河水漫上公路的照片,“当时你们还能勉强蹚水开过去,万一暴雨再下,回不来怎么办?” “好像是有这个风险……”燕晓伟顿了顿,“但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还能过就得过去,不然耽误了配送,期刊就变成‘旧闻’了!” 干活的人不善言辞,只管往前走,对于自己的付出与沿途的艰辛总是迟钝。 燕晓伟接着说:“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后怕,万一车子涉水熄火在半路就麻烦了。不过,大不了坐船嘛!反正前几年去长潭坪征订,也是坐船去的。” “坐船?居然还要坐船!”我追问了一句。 “还骗你不成?那时候拍的有照片嘞,我记得是教材业务部部长刘锦拍的,具体情况你可以问他。坐船算什么?以前还要用马驮嘞。”燕晓伟告诉我,“那时给凉水口的农家书屋送书,好几个村还没有通公路,要走小路、走山路,20件书,马驮都要驮四五趟。四层界村更是路途遥远,马驮人扛,一趟就要一两个小时。” 他又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好似陷入了回忆,“山区就是这样,难的地方多了去了。比如岩壁村的村部修在悬崖峭壁上,张家湾村的孩子在2013年以前上学还得爬天梯。” “不过啊,辛苦归辛苦,也有暖心的时候。记得有一次去沙塔坪,路上碰见个老婆婆搭车。”燕晓伟话多了些,“她问我们送这些书干啥,要不要钱?我们说这是国家免费提供的书,不收钱,放在农家书屋大家都能看。她当时就乐了,连声说谢谢。下车后碰到老乡她就帮我们宣传:‘他们是新华书店的呀,来给我们送免费的书了,大家都去看啊!’卸完货上架后,在返程的途中又碰见了她,硬是招呼我们去她家喝茶。” 最后我问:“那你觉得此次征订最困难的地方在哪里?” 燕晓伟说:“硬要说困难,就是乡镇学生越来越少。但我在书店干了几十年,早有觉悟。哪怕只剩一个学生,我也会把书送到学校,送到他手里。那些孩子生在山里,很多道理,父母未必教得全。我始终信那句‘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优质图书送进乡里。这些话,我对不同的人反反复复说了无数遍。你也知道,我嘴笨,一遍遍解释不容易。特别是刚说服一个,他们岗位就换了,又得从头再来。” (二) 在与燕晓伟的对话中得知,前几年去长潭坪还需要坐船,就此事,我在刘锦那里了解到了更多细节。 刘锦回忆起那段时光,笑了:“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长潭坪大桥没通车时,去那儿得坐渡船。赶不上渡船时,也坐老乡的农家小船。” “我看照片上送的是考试笔袋,量也不大。如果用快递,不是更方便、更省钱吗?”我问。 刘锦摇了摇头:“从钱上看是划算,但下乡不只是送东西,更多的是为了走进那个环境,直观地感受学生的学习氛围,摸清他们的困难和需求。那样,我们才能更好地开展服务。” 他说得对。我们不仅是卖书人,更是文化的摆渡者。服务,是我们必不可少的一环。 “这次下乡,你们组在路程中遇到了大暴雨。”我盯着他说。 “是的,那场雨,能见度只有四五米。如果是早些年,我可能会为了赶时间而猛踩油门。但这几年经过安全学习和反思,我选择了降速慢行,时刻观察有没有落石。服务读者固然重要,但为自己和同事的安全负责,更是底线。”刘锦说。 (三) 八大公山是陈晓东、陈佳思负责的区域之一。来到桑植工作两年多,我从未见识那片土地。听闻那里有原始森林,植物种类丰富,还住着金钱豹、黑熊等珍稀兽类,是一个“远离现代城市的世外桃源”。 但比起沿途的秀丽风光,艰苦与危险才是他们在区域工作中的常态。 陈晓东告诉我:“说实话,这次真的不顺利。我们这组的线路,可以说是四个组里路况最复杂、危险系数最高的,光导航上就标记了好几个‘窄路’。” “再加上下雨,山路更难开吧?”我想知道得更多一些。 “今年的塌方格外严重,泥巴几乎堵死了去路。” “那路都成沟了,你们怎么过?” “只要路面还有两米宽,车轮子还能转,那就慢慢磨过去。最难的是有些地方太窄,或者有塌方看不清路况,就得一个人下车,踩在烂泥里指挥。”陈晓东补充说,“所以我们车上常备着几副鞋套。一脚泥巴倒不是什么大事,但那是去学校,面对孩子们,我们还是得稍微注意一下,别带太多泥巴进教室。” (四) 暑假原定7月1日开始,我们却在6月底突然接到通知:三年级调考提前至6月25日,考完立马放假。这意味着我们必须火速将暑假作业提前送达学校。 经紧急协调,暑假作业终于在6月24日下午4点运抵教材仓库。 “我是在24日上午才紧急安排配送工作的,没有召集会议的时间,只能挨个打电话。当时不少同事还在各乡镇配送假期阅读书籍。”刘锦配送结束后回忆说。 “不少学校表示不必着急,可以再组织三年级学生返校领取。但桑植县新华书店的同事们一致认为,作为教育服务行业的从业者,就是要为学生和老师提供便利,就是要做好服务!”刘锦又解释了一句。 从各乡镇赶回来的同事,一部分立刻赶到仓库,装上暑假作业连夜配送,另一部分加入了分拣队伍。 刘锦继续说:“书到仓库时已近下班时间,但没人问几点、没人提下班,大家都帮着师傅卸货,只想快点卸完货,再快点把各校的书分出来。” 雨还在下。 戴少蓉和焦润哲借着夜色赶到上洞街,突遇暴雨,没有路灯,弯道又多;陈晓东和陈佳思遇到山体滑坡,绕行五道水,却在五道水再度遭遇滑坡;刘锦和刘芳炜上山后遇到山体滑坡无法原路返回,只得绕道长潭坪…… 无法后退,那就前进;无法前进,那就换一条路前进。 桑植的雨季,伴随着碎石、泥石流和不带丝毫文艺气息的责任感,在这片山区轰隆隆进行着。有了暑假前暴雨天气配送的经历,在秋季教材发行中,我们熟练地穿上雨衣、戴上鞋套,提前准备好防雨布。 雨季告诉我,成长就是从“看雨”变成“赶雨”。不知道雨季还要多久才能过去,但只要我们还在前行,我相信书页翻动的声音就能够盖过雷鸣。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 编辑:林 溪 初审:沈世婧 寇 莹 复审:石亚青 白 玫 终审:何光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