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拾光 | 半世书香

王东 / 文

在我的藏书中，年代最久远的，无疑是那本定价一元钱的《新华字典》。它陪伴我走过了近50年的岁月，品相还算完好，只是书页早已泛黄，满是时光的印记。就是从买这本字典起，那个懵懵懂懂的我，便与济阳新华书店结下了不解之缘，成了书店最忠实的追随者。

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看着同学们手里都有《新华字典》，羡慕得很，就缠着父亲也给我买一本。父亲骑着自行车驮着我，来到老城街里的书店。那是一座只有两三间屋子的平房，我个子小，怯生生地不敢抬头，一切都是模糊的，只记得买了字典就离开了。这段遥远的记忆，引我在一个落日余晖的傍晚，又来到了这座老书店的旧址附近。我正徘徊着辨认位置，一位散步的八旬大爷热心地上前指点——身旁这座平房，就是当年书店的所在，如今的门牌是丁字街40号。我仔细打量，努力回想，似乎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老大爷说，周围的建筑曾是工商、税务、邮局、食品公司、城关医院等单位的旧址，但那些痕迹早已荡然无存。唯独书店的老房子还在，就是普通五间平房的格局，朝向大街的窗户都用砖泥封死了，大门约四米宽，水泥锁皮的门垛还算完整，门楣和门扇已然不见，但其他基本保留着原貌。尤其是门垛上竖刻着毛主席的诗句“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隶书大字完整、清晰如初，仿佛仍在诉说着当年的风采。听说院里还住着一户人家，我想进去聊聊老早的事，无奈门反锁着，只得遗憾离开。20世纪70年代末，书店搬走，这里另作他用，我再也没来过。

说是搬迁，其实并不远。向北走几分钟，路东经一路2号有座二层小楼，这便是第二代书店。面积大了许多，记得有一块红底黄字的匾额，曾在高高的门楣上悬挂多年，用黑体写着高尔基的名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后来年久脱落，不见了踪影。

这里留下了我太多记忆。80年代初，来过济阳演出的像刘兰芳、马季等名家都身影频现，不大的县城渐渐热闹起来。不久，电影《少林寺》的公映轰动一时，同名小人书也很快出版，书店等待购买的人排起了长队，我等了半天才买到一本，为此兴奋了好几天。因为距离很近，整个初中时光，我几乎都要去书店度周末。高中虽学业紧张，也是每月必去一趟，寒暑假更是它的常客，三点一线的生活贯穿了我的中学生活。那时书店只能买书，不能阅读，家里没钱给我买书，我就偷偷省下饭钱，有时酱油泡馍凑合一顿，从生活费里一分一毛地抠出来，攒着买书。有时钱不够，就站在柜台外，远远地搜寻那些诱人的书名，感受纸墨的清香，心里也能生出力量。那时对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羡慕极了，觉得他们身上有种神秘的书香气、沁人心脾的渗透力和莫名的诱惑力。

十几年后，书店再次北迁，搬到批发街北首的一座多层大楼里。现在远远望去，浅色的外装掩盖了过去的痕迹，但记忆还在。营业室在二楼，没设电梯，买书得爬一层楼。那时我已经参加工作，逛书店的次数少了，买书的量却有增无减。每年年底，王经理总陪我到仓库挑打折的书，一买一摞，我的藏书渐渐丰富起来，每本都按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编号，盖上自制的用钢锯刻的砖头姓名印章。这是我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

因为地方稍显偏僻，读者上下楼不方便，90年代中后期，书店又搬到实验小学校门东侧。靠近学校，读者群也随之壮大。那时值小儿上幼儿园、小学期间，距书店咫尺。儿子张着小手要他喜欢的童话、诗歌，我则像从海绵里挤水，借接送孩子上下学的空当，多出不少的零星时间逛书店，几年间，爷儿俩都成了书店的熟面孔。后来，这里也被繁华的书市、超市和沿街店铺取代了。

进入21世纪，新华书店借济北开发区建设的东风，在220国道与开元大街交叉口西北角建起了大楼，地址是开元大街1号。大楼位置醒目，主体设计独特，正面四个红色大字“新华书店”，还是毛主席1948年题写的，雄健豪放，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让人看了特别震撼，一下子就能记住，这里自然成了济阳的新地标。

那时城市建设刚刚起步，公路建设却飞速发展，国道改建、高速公路破土动工、新的公路网不断延伸。我对地图产生了浓厚兴趣，想随时了解家乡交通状况的变迁。书店南边橱窗下摆满了各类地图，我成了常客，时常翻阅对比，总感觉地图更新赶不上公路建设快。我还写了一篇《地图情结》发表在《山东交通报》上，这更激发了我读书的热情。这里的书可以随意翻阅，我和许多新老员工都成了老朋友，来书店就像回家一样自在。

大楼外墙上“新华书店”两侧，还写着大字“阅读品味体验，文化艺术培训”，营业大厅里挂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的标语，既传承着书店人多年的初心追求，也体现着新时代的经营理念。许多单位、行业、学校组织的读书会、研讨会、培训班都在这里举办，单位搞演讲比赛、党员活动也发读书卡，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来书店品味生活、提升自己。

华灯初上，大多数单位都已下班，路上车来人往，人们匆匆回家，而书店里却灯火通明，开启了每天三个半小时的夜班序章。透过高大的玻璃橱窗，能看到专属的粉丝开始聚集——幼儿在玩耍，少年在选书，陪读的年轻父母在咖啡座，面前摆着书，时而端杯品味，时而微笑窃语，悠闲地静静等候，妥妥的家庭阅读、亲子阅读，我深受感染，久久不愿离去……

老城区不算大，往返于五个新旧书店之间，用不了一个钟头，可这一个钟头，却浓缩了我半个世纪的时光。那些曾经热闹的书店旧址，在时代的变迁中归于沉寂，但它们都为各个时代的文化普及和发展默默奉献过。一次次搬迁，是一次次文化的传递和服务的提升，也是文化自信的生动体现。我们正看到文明的光芒越照越远，文化自信之路越走越宽，进步的阶梯越铺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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