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拾光 | 那些“站读”时光

杨 帆 / 文

家门口的新华书店，不知什么时候，成了身边带娃妈妈们的“遛娃宝地”：这地方环境很不错，窗明几净，采光充足。书籍品类丰富，人们走进去就能从书架上拿取到自己爱读的书本。阅读区桌椅舒适，大人孩子可自得其乐。甚至二楼还有小食提供，同时满足顾客们精神和物质的双重需求。我饶有兴致地行走其间，思绪却不由自主地穿越三十多年的时光，落在彼时童年的“我”身上……

记忆里，我的读书时光大都是站着的。

我爷爷杨六爹身为私塾先生的独子，从小识文断字爱阅读，但在那个不那么富足的年代里，他的书也大多都是借来的。从小学二三年级，识得几百上千汉字后，我就开始站在爷爷身后“蹭读”。他偏爱看历史类的书和武侠小说，什么《薛仁贵传》、《穆桂英挂帅》、《秦英征西》之类，对年幼的我来说，这些书读来未免有些艰涩，但我仍如饥似渴，读得如痴如醉。爷爷坐在藤椅上，手捧书册摇头晃脑地读，我站在他背后，伸长脖子跟着读。他看书喜欢逐字逐句品读，读到精彩处还要回翻一下。渐渐的，我识字量大了，阅读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六爹，看到紧要情节处，常忍不住猴急猴急地要伸手去翻书页。这时，他的手会毫不留情地摁住书，还要喝止一句：“莫乱翻！猫蹬狗跳的读什么书，看得进去就老老实实站后面！”于是，我也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六爹一起，慢慢悠悠地反复咀嚼那些字句。

有一年，大概是我十岁生日前，父亲带着我坐车到望城买了一次学习用品。这次县城之行让我发现了一个“大宝藏”——新华书店不仅书的品类丰富，而且现场看书是不要钱的！此时，叔叔家正买了一台大巴车跑客运，每天从格塘经望城高塘岭到长沙汽车西站。从此，每周日成了我最热切盼望的日子——那一天，我被允许早上跟着叔叔的车到新华书店，下午四点多再随车返回。

冬天的早晨，大巴车出发时才六点多，天还没完全亮，寒气逼人；那时的新华书店条件简陋，除了书架和售货员的柜台，店内是没有桌子和椅子的——但这些对一个渴求书本的农村女孩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总是满心欢喜地早起，一路颠簸摇晃到高塘岭，七点多就等在新华书店门外，守着八点店门开。等到了店内，立马拿上一本想看的书，靠着书架就读得入了迷。我那时年纪尚小，什么书都读，尤其偏爱《安徒生童话》、《希腊神话》和《山海经》、《白话聊斋》之类猎奇的书籍，但也大都是囫囵吞枣地浏览，如今想来，颇有些牛嚼牡丹的可惜。书里有一种神奇的能量，它能让我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直到两眼放花，双腿打颤，实在站不住了，就出门买个包子坐在书店门前的台阶上啃，休息一会儿又再进店，一直看到下午四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书，到路边等叔叔的大巴车。当然，看到忘情，忘记准点到路边等车的日子也有，负责收车票的婶婶只好跑步到新华书店找我。然后，在满满一车人的注目礼下，我垂头听训。那种羞耻感当时特别强烈，但只要再一次走进书店，就会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到书店站着蹭读的日子久了，那几个售货员阿姨都认识我了。她们会用略带嫌弃的口吻提醒：“看书就好好看，不能折书页，也不能把书本弄皱了，不然我们没法卖啦！”“抓过包子的手，擦干净再拿书啊！”冬天特别冷的时候，她们也会喊我“来，把椅子让给你，过来烤会儿火，瞧瞧你那手，都冻成胡萝卜了！”“真是的，一天天这么站着冻，午饭也没好好吃，也不知道你家大人怎么想的！”我只是短暂地、小心翼翼地揣度一番她们的嫌弃和善意，转头就沉浸在书本的广阔世界里，万事不顾了。

到我上中学时，父亲即将脱产外出求学，母亲做事变得谨小慎微，我也不再被允许周末跟车到新华书店看书了，我为此十分沮丧，很长时间都不爱说话。不久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又突然降临——乡政府购买了一车书，到开学时要分发到全乡的所有小学，暑假期间暂时寄放在格塘中心小学的一间空房子里！我喜出望外，顿时来了精神：父亲是中心小学的校长，这不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么！那一个暑假，我拿到了书室的钥匙，简直幸福得要晕倒——《飘》、《基督山伯爵》、《儒林外史》、《西游记》……好多我在新华书店读得放不下，又没有钱买下的好书，此刻全在我眼前，触手可及啊！真恨不得睡在书堆里不起身！这间临时的图书室，一排排的书架挤挤挨挨，中间只有狭窄仅容一人转身的通道，连电灯都没有。父亲不允许把公家的书拿回家读，我也不甚在意，每天靠着书架站读，经常忘记回家吃午饭，一直要读到天光暗淡，实在看不清字才肯离开。父亲无奈，笑称“这真是瘦老鼠掉进了米缸里——非得把自己吃成个胖子才肯停嘴呀！”这段时光，至今回想起来我仍旧会忍不住嘴角向上。

时光一晃就是三十年，到如今，我已能买下自己喜欢的任何书籍。家门口的新华书店、雷锋图书馆等地方，条件优越，随时可以坐下惬意阅读。但记忆中这些看似平常的站读时光，仍旧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它曾在一个贫瘠无知的农村女孩面前，打开了一个无限丰盈的世界，然后，无声地诱惑她：走进去，你可以有更充实的快乐，更广阔的未来！

来源：望城文联

编辑：马  悦

初审：沈世婧 相  盼

复审：张雅珊 石亚青

终审：何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