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拾光 | 书卷多情似故人

罗 弦 / 文

在我的整个少年时光里，新华书店都承载着美好的回忆。

小舅那时二十来岁，在万松路新华书店的库房工作。他有时会在午饭后问放假的我：“要不下午跟我一起去上班？”我很喜欢跟着小舅去书店。库房里总是堆着一摞摞高低错落的新书，多的时候像垒起了半人高的迷宫，人要绕来绕去、跨过书堆才能走动。空气里飘散着牛皮纸和书墨混杂的味道。小舅他们常常要把新书搬进搬出，校对长长的配送清单。他工作的时候，我就自己去找书看。借着小舅的“便利”，我总能先于别人读到即将上架的新书。等回到学校和同学说起，我就骄傲地说自己早就看过了。

如果库房里没有我感兴趣的书，我就去前面门店里“寻宝”。小学时我看起来文文静静，却偏爱悬疑、冒险类的书。《冒险小虎队》系列曾是我的最爱，陆陆续续读了二十多本。那时大舅也在这家新华书店工作，有时表姐也来玩，我便多了一个玩伴。表姐挑一本书，我也跟着挑一本，坐在她身边看。小时候我常在心里暗暗和她比较，总羡慕她看书更专心、读得比我快。

后来小舅调去了解放路店的门店。解放路新华书店有两层，大体上是中轴对称的布局。楼梯正对大门，一抬头就能看到楼梯前方墙上贴着红色隶书标语：“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高尔基”。

上了初中，我周末就爱自己出门闲逛，逛着逛着又绕去了新华书店。收银的阿姨见了我便亲切地喊一声：“璐璐来了呀，你小舅在楼上。”我小跑上楼跟小舅打过招呼，就自顾自地去看书。一楼右边是政治、艺术、军事，左边是青少年名著、儿童读物。那时网络还不算普及，大家都喜欢来新华书店看书、买书。于是一眼望去，“立场”分明：成年人在右，小孩子在左，像我一样的中学生偏爱楼梯后方中间的位置，那里放着国外通俗小说、当代诗歌散文和言情小说。

我一边沉醉于悬疑故事，一边偷偷摸摸地看起言情小说。这些书我不敢买回家，就在店里小心翻看已经拆封的样书。同时，因为初中作文的需要，我经常买一些名家散文回去，比如朱自清、沈从文、三毛。他们的文章篇幅不长，文字细腻，我也慢慢品出了味道。

那时大舅妈也在书店工作，门口经常有小贩担着炒海苔来卖，她会买来分给我和表姐。书店旁边的小巷里有位大爷常年卖冷饮，夏天时，如果大人给了零花钱，我就去那儿买个甜筒。我私心觉得，那是瑞安最好吃的甜筒。后来，新华书店还是那个样子，但不知何时，卖海苔的小贩再难见到，卖甜筒的大爷换了人，甜筒的味道也变了。旁边的店面一次又一次换了招牌。

我记忆里的第三家新华书店在安阳。彼时安阳正是新区，安阳店是一座大楼，一下子成了瑞安最大的书店，离得很远就能看见大楼上镀铜的“新华书城”四个大字。楼下三层是门市部，每层都有热销展示架，阳光透过玻璃外墙照进来，整个楼层通透明亮。人们从电梯上来，有的悠闲地从一头踱到另一头，在自己感兴趣的书架前流连；有的目标明确，直奔某一区域，果断挑了书去结账；也有的直接找个位置专注地看起书来，就算维持着站或蹲的姿势十几分钟，也丝毫不见累。大舅也从万松路调到了书城，在楼上办公，我记得他笑着对我说：“以后有事就上楼来找我。”

高中的假期，我和同学常相约外出，见面地点多定在书城。若我提前抵达，便独自翻阅片刻，待与同学汇合后若无他处可去，便在书城中看书闲谈，消磨半日。在解放路店，我感兴趣的图书区仅三四排书架，而今在此处，已扩展为一片颇为可观的区域。每每我刚转过身，便与同学被几排书架悄然隔开。

当时爸妈鼓励我多读书，我经常买两三本散文随笔，再夹带一两本推理小说，渐渐把我床头的书架摆满了。那时“新概念”作文比赛风头正盛，书店里常能见到春风文艺出版社推出的获奖者作品。“青春文学”“少年作家”“名校”这些词，我无限憧憬。

到了高三，学业忙碌，网络阅读也越来越普遍，去新华书店的机会渐渐少了。再后来上了大学，尤其是读了博士之后，读的书越来越偏向学术类，也有了更多途径买书、读书。放假回到瑞安，常常路过新华书店，却很少再进去了。

后来小舅当了经理，总听他说又去某个学校卖书。他不再问我“要不要跟我去上班”，却总在三月来杭州办展销时抽空与我见一面。大舅和大舅妈当了外公外婆，表姐常带着孩子到书店，店员阿姨们都爱逗她，她也一点不怕生。有一次，我遇见童年时认识的阿姨，她说：“哎呀，女大十八变，都认不出来了！”

关于新华书店的记忆，是那些书，那些人，那些放肆的少年时光。故人故情怀故宴，书卷多情似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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