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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娜 / 文

作为一个小镇做题青年，在离开大学校园很多年后，乡音未改鬓毛衰回到了当初起步的故乡瑞安。重归故乡，游子以新的目光打量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从经济学到文学的跨界之作散文集《醉瑞安》应运而生，呱呱落地。在我负笈北上上大学之前，瑞安新华书店，曾是我心中的文学殿堂。所以我还是想在瑞安新华书店开新书分享会，让瑞安新华书店销售我的第一本散文集。

跟新华书店朋友约见面，我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新华书店的原址，庆幸的是它还在。然而，它长大了。我们约会的新华书店，并非在原址的二层老楼，而是在瑞安新城安阳的瑞安书城，有四层楼，开新书发布会的场地可以容纳五十人。

在瑞安的老城记忆，我看到了一张黑白旧照片：瑞安新华书店门前的人潮。刹那间，我几乎呆住了，时光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再缓缓倒流到1978年。我在那人群中寻找自己，我说不定就在那人群中。不，我一定在人群中。那是我们在连夜排队购买《数理化丛书》，从照片中年轻人的脸上，可以看到如饥似渴追求知识的需求，想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欲望。

解放中路瑞安新华书店旧影  刘显友 摄

恢复高考后，有一个说法叫新三届，说的是77、78、79的高考生。曾经有三套书，深刻影响了这三届学生，让他们爱不得恨不得，恨它，却梦寐以求，朝思暮想，一旦得手就手不释卷。这三套书，一套是《数理化丛书》，另外一套是樊映川《高等数学讲义》，还有一套是《许国璋英语》。这三套书，岂止影响了新三届，至今高考的江湖和大学校园里仍然还有这三套书的传说。

停止高考的那些年，没有数理化书，当时全国中学教材普遍是《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在瑞中时我们戏称物理书为“公鸡和母鸡”。77年突如其来地恢复高考，只知道“公鸡母鸡”的我们如何应试？

1977年，上海科技出版社从苏步青那儿得知要恢复高考，当机立断决定重版1960年代出版发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1977年高考前一个月，只来得及重版了一册代数。1978年全部出齐了包括《代数》《物理》《化学》《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平面解析几何》《三角》共17册。全国新华书店都出现了抢购局面。印刷厂也是日夜赶印，仍然供不应求。为了买到这套丛书，在新华书店门口出现了全家总动员、连夜排队抢购的壮观场面。我是学文科的，所以我只需购买数学，其他理科生是全家出动，彻夜轮流排好几个队。我后来认识的好友说，她全家出动排队去买数理化丛书，因为三套是分开卖的，排三个队，父亲排物理，母亲排数学，她排化学。轮到她时，化学书告罄，她当场哭了。

《上海出版志》记录了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的销量：共发行435万套，合计7395万册。实际上远不止这数，很多省份向上海借了版型自行印刷。

这张旧照片让我热泪盈眶，尽管事后通过求证，这张照片并非购买《数理化自学丛书》，而是著名摄影家刘显友先生1977年所拍的《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发行状况，当时他不顾危险爬到了新华书店对面的高处所拍。时隔一年后，1978年，因为《数理化自学丛书》的再版，新华书店门前再一次掀起购买书籍的高潮，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正是因为《数理化自学丛书》这套丛书带来的影响，许多人的命运由此改变。所以看到刘显友先生所摄的照片，我误认为就是自己排队买书的情景。新华书店门前人潮涌，那是对知识的渴望。

我与瑞安新华书店的缘不仅仅是《数理化自学丛书》。在那个特殊时期，瑞安只有一家书店，那就是新华书店，坐落在瑞安唯一一条大街上最豪华之处——县前头。相隔不远就是我母亲工作的地方——交电公司。放学后，我来来回回经过新华书店，忍不住进去逛一下，虽然并没有钱买书。后来高中毕业到了工厂，手里有了一点零钱，舍不得买零食，都奉献给了新华书店。新华书店非常人性化的做法是在书的扉页或者最后一页，盖上新华书店的章，还有日期。这本书是何时买的，一目了然。一个刻有火炬的章，沾了红印泥，盖在洁白的书页上，熠熠生辉。哪怕过了很多年，书的纸张有些发黄，红火炬依然鲜艳如初。很多年后，我的孩子上小学时，她的老师为了鼓励学生，在学生作业本上盖上各种各样有趣的印章，以资鼓励。每逢我看见孩子作业本上有趣的印章，工作生活在北京的我总会想起瑞安新华书店那鲜红的火炬印章。

我高中毕业后，前程渺茫，在辗转几个乡下后，到了瑞安外贸公司新办家属厂工作。为了节省成本，很多工作是兼职干的。我兼职了会计工作。没有人教我如何做账，更没有人教我如何成本核算。当客户来核查我们的成本时，我几乎是瑟瑟发抖。但是，我手里有一尚方宝剑，那就是我在瑞安新华书店用一元钱买的《小型工业会计》一书。我刻苦自学，完全照这本书把工厂的账目建立起来，从明细账到总账，从仓库分类账到出入库管理，最后到每一种产品——大大小小纸盒子的成本核算。这个工作一直干到1979年我考上大学。仿佛冥冥之中命运注定，哭着喊着要上杭州大学中文系的我，鬼使神差地到安徽财贸学院学商业会计。每当会计考试，别的同学对不上总账时，我已经交了卷在旁边指手画脚，因而被老师赶出了教室。商业会计没有工业会计的成本核算内容，我在瑞安新华书店买的书里自学的成本核算的内容还没有来得及用上。谁能想到我为了赖以谋生在瑞安新华书店买的书会让我在大学里大展宏图呢？上大学之前，新华书店预定《词源》，在工厂当工人的我，拿出了八元钱预定书款，当时在工厂引起轰动。八元钱在上世纪70年代是巨款，我居然没看到实物就把巨款交给了新华书店。书是我上大学后才收到的，遗憾的是上大学后的我每天埋头恶补高数和英语，没有时间钻研文学了。

年画 作者林娜供

每逢过年瑞安新华书店会挂出漂亮的年画，印象很深有几张彩色年画。我离开瑞安几十年后，认识了一个中国著名的女版画家戚序。现在她的画风非常犀利，尤其是黑白版画，像刀刻般的力透纸背，而她的网名就是大山砍柴不用刀。在跟她成为好朋友后，我聊起过去老家瑞安新华书店曾经挂的我特别喜欢的彩色年画。我把网络上下载的图片给她看，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画的，是我年轻时的作品。她告诉我，这两张年画作品均创作于1981年，1983年2月在重庆出版社出版，当年定价为每张 0.16元。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上世纪80年代初在瑞安新华书店看到的年画，作者会是我以后的好朋友。只是经过岁月的洗礼，她的画风有了很大的改变，从喜庆到犀利。在北京，我去国家博物馆拍女版画家戚序被国家博物馆收藏的作品时，脑海里总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那两张挂在瑞安新华书店的彩色年画。若说千里姻缘一线牵，瑞安新华书店所售的年画，冥冥之中为我和女版画家的友情奠定了基础。

如今新书汗牛充栋，计算机网络更是带来很大的便利，但是人们追求知识的愿望永远不会改变。而我在多年经济学生涯之后，又回到了家乡瑞安，重新捡起了热爱的文学。我与瑞安新华书店几十年的情缘，始于几毛钱、一元钱买书，又续于我的新书发布和销售。几十年，我与瑞安新华书店的不了情，绵延不绝。（完）